北京大栅栏,有一棵特别的“树”
走进那伽树的客人,很容易被深烘咖啡豆的香气吸引,却并不一定知道这家店的另一个名号——全国首家无障碍咖啡集合店。
“自助”
要仔细看才会发现,任家熠走路时“大开大合”,他必须努力用一条腿带动另一条腿前进。坐下和人交谈,他的腰背完全挺直,赶上椅子的高度不合适,他的坐姿会倾斜一些,以保证身体还是呈一条直线——这是强直性脊柱炎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。他的双侧髋关节接受过手术,有体内钛合金的支撑,才得以重新站起来。
有一次出差,入住酒店的服务生看出他是残疾人,帮忙搬行李时,也一把接过了任家熠手里的拐杖。“您跟上我就行!”服务生彬彬有礼地加快脚步走在前面替他指引,留下任家熠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。“没有拐杖,我跟不上啊!”聊起来,他不带一点埋怨,“估计是我那拐杖看着沉,小伙子就帮我拿走了。很多人都是这样,真心诚意地想帮助残疾人,但不太明白怎么帮才合适。”
这也是他下定决心要开一家“无障碍集合店”的初衷。
突如其来的恶疾一度将驰骋赛场的篮球健将困锁于病榻,“20多岁的时候生病,最严重的那三四年,就是瘫痪在床了”。提起自己生病的往事,任家熠总是很平静,不回避也不刻意强调什么。这位黑龙江人,说话带着东北人天然的松弛和幽默,艰辛的治疗和康复过程到了任家熠这里,化作一个科技感拉满的微信昵称——半机械人。
作为残疾人,他更了解残疾人多么希望走出家门、融入社会、享受生活,也比一般人更清楚,通过怎样的支持,实现这样的心愿。
回忆当年瘫痪卧床的日子,任家熠说:“那时每天就两件大事,吃饭、上厕所,剩下就是躺在那里。”尽管身体只能仰卧,连坐都坐不起来,但他不甘心这样无所事事,总拿着一面小镜子反射家里的电视画面来看,字幕和图像都是镜像版,以至于后来“反着看字特别顺,正着看倒有点不习惯了”。家里给他买了电脑,他举着键盘打字,显示器也得用镜子看,就这样在“逆向空间”自学音乐创作,他写歌词,也试着写诗。
“多少个日夜等待期盼,多少年拼搏只为这一天……”2008年北京残奥会开幕式上,残疾人歌手杨光和李莉在鸟巢唱响了这首由任家熠作词的《欢聚北京》,歌曲开头的两句,唱的是中华儿女共同的奥林匹克之梦,似乎与任家熠自己的经历形成了某种照应。医学的帮助让任家熠再次站起,音乐才华支撑他登上崭新的舞台。“重启”人生之后,任家熠迫切地想要为和自己有类似经历的朋友“做点事”。如果说当年举在手里的镜子,算是他在“无障碍”之路上摸索着探出的一小步,那么那伽树就是他的“一大步”。
从前门大栅栏的胡同穿过来,沿街是两排文艺气质浓郁的小店面,那伽树红彤彤的门脸既融入其中,又与众不同。
对很多人来说,“全国首家无障碍咖啡披萨集合店”是个有些陌生的概念,但站在店门前,你就能体会到“集合”的意义,不是快餐和饮料的“集合”,而是面向各个残障人群的,各种无障碍设施的“集合”。
通向店铺的缓坡和大门上方悬挂的风铃,不只是起到点缀作用,也是为视障顾客特意准备的,很多视障者能看到模糊的轮廓,头顶叮咚作响的风铃可以帮他们更加准确地定位。宽大的双开门朝外开,门上画着披萨、咖啡、探头的卡通小猫,还有那伽树的手语打法。店面左侧的门墩儿下方,有个呼叫按钮——这个位置,普通人甚至不会注意,但乘坐轮椅前来的肢残人士,伸手就能够到,轻轻一按,马上有店员跑来开门。门前缓坡也很有讲究,倾斜的坡度和大门内侧坚固的金属扶手平行,轮椅沿缓坡而上,顾客就可以“无缝衔接”,扶着把手顺畅地进店……
最让他“两眼放光、滔滔不绝”的,是那伽树的无障碍卫生间。空间大、设施齐备,马桶和洗手池周围有结实的扶手,各种号码的成人纸尿裤摆在伸手可及的地方。“连卫生间里的一个小木凳都是定制的。”任家熠说。这些木凳的凳面是方形的,底部呈八字形,比一般的小凳子要沉许多,“因为截瘫的伤友起身时,非常容易滑落摔倒,我们的扶手、小凳都足够承压,可以帮助支撑身体,保证他们的安全”。
为了修好店里的无障碍坡道,任家熠牺牲了20%的营业区面积,但他不心疼。他觉得没有这条坡道,那伽树再大,也不能称之为“无障碍集合店”,那就偏离了他的初心。
“老板自己做无障碍的意识特别强,愿意投入成本,甚至愿意牺牲店内的面积来做这些。”杜鹏是任家熠的好朋友,从旧房改造的“毛坯阶段”开始,参与、见证了那伽树无障碍建设的全过程。
杜鹏是坐在轮椅上接受采访的,22岁大学毕业那年,因为脊髓瘤压迫神经,情况紧急,他接受了一场大手术,也接受了从此站不起来的命运转折。2008年北京奥运会,让这个土生土长的北京青年对城市无障碍设施有了初步了解。自从在水立方看了一场比赛,他就越来越多地坐着轮椅走出家门,搭地铁、换公交、逛公园、进商超……为自己也为更多伤友体验和探索着无障碍出行的边界。2018年,杜鹏参加了在清华大学举办的全国首届无障碍通用设计研究营,通过学习,正式将无障碍建设变成自己的新“专业”。2020年,杜鹏被聘为北京2022年冬奥会和冬残奥会无障碍体验员,参与了场馆的无障碍建设和冬奥无障碍环境的监督验收。现在,45岁的杜鹏是北京市无障碍监督体验员,由他来为那伽树的无障碍改造出谋划策、监督把关,专业对口。
去年,那伽树的无障碍设施拿下了首次在全国范围内评选的“无障碍好设计”奖项,获奖名单上还有北京大兴机场的无障碍建设。一家小小的咖啡厅能与大型公共场所“并列”,杜鹏骄傲又欣慰——从“主动脉”到“毛细血管”,逐渐普及的无障碍理念正在推动着整个城市“肌体”的健康运转。
“盲道修成这样,不会是盲人自己修的吧?要不干脆让盲人自己修吧!”这是脱口秀里的段子,任家熠却不是“一笑而过”。他请杜鹏来监督轮椅“上坡道”的细节;请中国盲人图书馆的志愿者给店里的盲文标注把关;那伽树聘请的首批员工中,有一位聋人咖啡师,名叫王蕊,店里常有听障顾客光临,她可以用手语和客人顺畅地交流……
所有这一切,目的只有一个:让那伽树的无障碍环境能够经得起残障人士的检验。“我特别欢迎大家来‘挑毛病’。”任家熠笑得一脸真诚。
“自在”
不过,那伽树从去年开业到现在,来“挑毛病”的朋友不多,探店打卡的倒不少。杜鹏和爱人成了店里的常客,夫妻俩都是肢残人士,知道对于伤友们来说,有一家可以“敞开了吃喝”的小店多么难得。
无障碍卫生间等设施在公共场所的普及程度还有待提高,担心“方便”上的种种不方便,很多伤友极少出门吃饭,奶茶咖啡一类的饮品也不敢喝。所以,当任家熠看见朋友在自己的店里放心地点披萨、点饮料,内心的成就感达到了顶峰。有一回,杜鹏在那伽树待了一下午,“吃饱喝足,再用个卫生间,开开心心回家了”。任家熠一直记得那天老友对他说的话:“离开我们家,这是我最痛快的一次。”
为什么店里的主打餐食是披萨,而不是面条、汉堡或者其他中西式简餐?“因为披萨可以用手拿着吃,不用筷子刀叉,我们配几双手套,视障顾客、普通顾客吃着都方便。”任家熠认真地回答,“而且,一张披萨几十块钱,够两个人吃,经济条件有限的顾客,也可以吃得体面”。
从主就餐区往里走,是一片“工业风”的活动空间,那伽树经常和各类服务残障人士的公益组织合作,在这里组织分享会、残健融合文化演出活动。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场视障人士交流会,就开在这里。
刚开业不久,一场活动结束后,来参加的残疾人朋友小心翼翼地到吧台询问,能不能把后厨借给他们用一下,“我们想下点面条……”任家熠一下子反应过来:“我们卖的东西,还是贵了。”那场活动之后,店里完善了菜单,将披萨定为主打,还专门推出一款特色玛格丽特披萨——10寸,手拍,奶酪等用料给足,当时定价29元。“哪位顾客有需要,不用说什么,直接点这款就行。”
任家熠希望那伽树店如其名,能提供一种无声的守护,让所有到店的顾客,都能感到自在。
“这里是大家的‘主场’。”她笑眯眯地望向正用手语聊天的三位听障顾客。